御庭春(71)
作者:春和景明      更新:2026-04-29 16:41      字数:2289
  书房内,烛火通明。
  裴曜珩正伏案疾书,处理着大婚前最后的几桩庶务。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之上,一行行清隽的小楷流淌而出,沉静而专注。
  忽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禀报:“世子爷,国公爷回府了!已至院外!”
  裴曜珩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团刺眼的污迹,恰好污了刚写就的、关于婚宴宾客座次安排的那一行字。
  他垂眸,看着那团墨渍,静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却照不出太多波澜。
  随即,他放下笔,用镇纸将那页污了的纸轻轻压住,动作不疾不徐。
  他没有立刻起身迎出去,也没有唤人收拾,只是站起身,理了理并无线褶的衣袍袖口,然后才缓步走向书房门口。
  推开房门,凛冽的风雪气息瞬间扑面而来。裴曜珩立在门内檐下,看着院中那道正大步走来的、披着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
  风雪模糊了来人的眉眼,但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与属于父亲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却隔着冰冷的空气清晰地传递过来。
  裴曜珩的脸上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儿子迎接父亲的殷切。
  他的神色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像是迎接一位重要的、但并无太多私人交情的客人。
  他步下台阶,在檐下灯光与雪光的交界处站定,对着已走到近前的裴赵,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父亲一路辛苦。雪夜寒重,还请父亲入内叙话。”
  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裴赵在儿子身前几步远处停下脚步,目光如炬,落在裴曜珩身上,从头到脚,仔细地、沉默地打量着。
  多年不见,长子身量更高了,肩膀更宽了,昔日幼时眉宇间那点尚存的稚气早已褪得干干净净,被沉稳持重彻底取代,立在风雪檐下,已是一派能独当一面的世家继承人风范。
  裴赵看着长子那张与亡妻有六七分相似、却比自己更显沉静的面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沉沉的字。
  “……嗯。”
  他抬步,越过裴曜珩,径直走入书房。斗篷上凝结的雪粒簌簌落下,在温暖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裴曜珩跟在他身后进来,掩上门,将风雪隔在外面。他走到炭盆旁,用铁钳拨了拨火,添上两块新炭,火星噼啪轻响,室内暖意更浓。
  “父亲可曾用过晚膳?儿子让人去备些热汤饭。”裴曜珩转过身,语气平淡,是儿子对父亲应有的关切,却也仅限于此。
  裴赵在书案后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并未脱去犹带寒气的斗篷。
  他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护腕,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半晌才开口,声音带着风霜侵蚀后的粗粝:
  “不必。路上用过干粮了。”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余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着窗外呼啸的风雪。这沉默比边疆的寒夜更让人觉得压抑。
  裴赵的目光从炭火上移开,转向长子的背影。裴曜珩立在书案旁,微微垂眸,侧脸在烛光下线条清晰。
  “……小树。”
  裴赵开口,唤了长子的小名。这声呼唤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沉重。他已经许多年不曾这样叫过儿子了。
  裴曜珩转过身,看着他:“父亲有何吩咐?”
  看着儿子那双与亡妻如出一辙的眼眸,他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这些年……”裴赵的声音有些发涩,“辛苦你了。”
  这句话在他心头盘桓了许久,从接到京中消息,得知陛下赐婚,再到一路归程,风雪兼程,他反复思量,该如何面对这个被他丢下多年、独自撑起门楣的长子。
  然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似乎也只有这苍白无力的一句。
  裴曜珩抬起眼帘,看向父亲。
  裴赵的鬓角已染了风霜,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那是边关风沙与岁月共同留下的痕迹。
  比起记忆中那个英武爽朗的父亲,眼前的男人更显冷硬苍老,也……更陌生了。
  “父亲言重了。”裴曜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守护家门,本是儿子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分内之事。
  裴赵的手指微微收紧。是啊,分内之事。
  可这本该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分内之事,他却一走了之,将千斤重担,压在了当年那个仅有九岁、刚刚失去母亲的稚子肩上。
  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妻子苏清韫生产那日,惨白的面容,微弱的气息,以及最后看向他时,那失望到近乎空洞的眼神。
  想起了灵堂上,女儿懵懂哭泣,长子却紧紧牵着妹妹的手,挺直了小小的脊背,用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接待往来吊唁的宾客。
  而他在做什么?
  他沉浸在丧妻之痛与对妾室的怒火中,将妾室的胎打下后马上就逐出了府,可这也挽回不了什么了,也仿佛一并抽走了自己对这座宅邸、对这个家的所有气力。
  他无法面对留有亡妻气息的每一个角落,无法面对与亡妻眉眼相似的儿女,更无法面对那个因自己一时糊涂、间接导致悲剧发生的自己。
  所以,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离。以戍边为名,将国公府、将叁个年幼儿女,抛在了身后。
  这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裴曜珩看着父亲眼中翻滚的情绪,并未接话,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有些话,需要说出来。有些结,需要时间去解。他早已不是那个会拽着父亲衣角哭泣的孩童,而父亲,也需面对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所带来的所有结果。
  裴赵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多年的尘埃与寒意都置换出去。他看向儿子,那双经年握刀、骨节粗大的手,缓缓攥紧,又松开。
  “你母亲……她若还在,定会以你为傲。”他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沙砾中磨出来,“是为父……对不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