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庭春(70)
作者:
春和景明 更新:2026-04-29 16:41 字数:2227
翌日清晨,宫里的懿旨便到了宁国公府。
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亲自前来,言道太后娘娘念及月瑄即将大婚,宫中礼仪繁琐,规矩体统皆需娴熟,且深宫寂寥,想接未来的孙媳妇入宫小住几日,一来可亲自教导提点,二来也让祖孙二人多些时日亲近。
这番话说得慈爱又周全,给足了国公府体面。裴曜珩心知这是太后对妹妹的爱重,亦是宫中对未来太子妃的看重,自然无有不从,恭敬接了懿旨,又细细打点了一番,亲自将月瑄送至府门前。
月瑄只带了青霜与拾露两个贴身侍女,乘着宫里派来的青帷翟车,在仪仗簇拥下,一路入了皇城,直往慈宁宫而去。
在慈宁宫的日子,月瑄过得很充裕也很舒心,太后并不是一个严苛的教导者。
她待月瑄慈和亲切,教导宫规礼仪时,也多是点到为止,更注重言传身教,以自身言行让月瑄体会如何执掌宫闱、平衡内外。
更多时候,太后喜欢拉着月瑄在暖阁里说话,或是让她陪着在慈宁宫后苑的梅林里散步。
话题天南地北,从先皇后与苏夫人的往事,到宫中妃嫔的性情,再到前朝一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太后都娓娓道来,看似闲谈,却处处是提点。
月瑄心领神会,沉静聆听,偶尔应答,也总能说到点子上,让太后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直夸她是个通透聪明的好孩子。
慈宁宫不比国公府或行宫别院。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无数目光之下,宫规森严,尤其太后年事渐高,陛下孝心深重,对慈宁宫的守护更是密不透风。
明哨暗桩交错,与其说是守卫,更像是一种无微不至的监视与保护,确保太后的绝对安全,杜绝任何一丝隐患。
因此,赵栖梧想如之前那般,半夜悄无声息地潜入月瑄暂居的偏殿,其难度陡然增了叁倍不止。
白日里,月瑄有时还会遇到前来请安的兰溪公主。小公主对这位即将成为叁皇嫂的未来嫂嫂亲近得很,常常赖在慈宁宫不走,拉着月瑄说些宫里的趣闻,或是分享新得的珠花点心,活泼娇憨,为月瑄的宫中生活添了许多亮色。
皇帝也偶尔会在午后闲暇时来慈宁宫坐坐,与太后说说话,考较一番月瑄的功课,见她应对得体,进退有度,眼中满意之色愈浓。
转眼,秋风渐尽,悄然入冬。
枝头残叶落尽,寒气一日日侵骨,京城的冬日来得迅疾而凛冽。离冬月十一,只剩下七日了。
宫里早已忙得人仰马翻。太子大婚,本就非同小可,又恰逢太子妃及笄,两桩盛事合一,更是丝毫马虎不得。
礼部、内务府、钦天监、光禄寺……凡有司职衙署,几乎无人得闲,从婚仪流程、吉服冠冕、卤簿仪仗,到婚宴布置、宴饮菜品、宾客名单,桩桩件件皆需反复推敲,呈报御前,一丝错漏都可能酿成大过。
慈宁宫里,月瑄的小住也到了尾声。太后将最后一卷关乎内务的册子合上,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该教你的,哀家都教了。往后如何执掌,便看你自己了。记住,持重公允,心存仁念,但该立威时,也勿要心软。”
月瑄起身,恭谨下拜:“臣女谨遵太后娘娘教诲,定当克己慎行,不负厚望。”
当日午后,月瑄便拜别太后,乘着翟车,在宫人仪仗的护送下,返回了宁国公府。
与她一同回来的,还有太后赏赐的无数珍宝、衣料,以及足足十六名宫中派出的、精于礼仪梳妆的嬷嬷宫女,专为协助她完成及笄与大婚的诸项事宜。
宁国公府同样忙碌。
府中各处张灯结彩,修缮一新,仆役们走路都带着小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与喜气的特殊氛围。
库房里堆满了宫中陆续送来的各式赏赐、大婚用品,以及月瑄的嫁妆,管事们日日清点核对,不敢有误。
只是,府中始终缺了最重要的一位主人——宁国公。
原定十一月中旬便该抵京的宁国公,因几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封了官道,归程硬生生推迟了近半月。
直至冬月初叁的傍晚,天已擦黑,寒风呼啸,宁国公府中门才在沉重的声音中被缓缓推开。
风雪裹挟着寒意呼啸而入,吹得廊下灯笼猛烈摇晃。
一队车马碾过门前的积雪,在影壁前停稳。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带起斗篷上簌簌雪粒。
他身形高大,面容被风霜刻出坚毅的轮廓,眉宇间沉淀着经年征战的肃杀与沉稳,唯有那双眼睛,在望向门内时,才掠过一丝深藏的、复杂难言的光。
正是宁国公裴赵。
他身后跟着的亲卫也纷纷下马,个个风尘仆仆,面带疲色,却依旧沉默地侍立着,如同一杆杆笔直的标枪。
门房管事已得了消息,此刻强压着激动,率众仆役深深跪拜下去:“恭迎国公爷回府!”
裴赵的目光并未在跪了一地的仆役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越过他们,望向内院灯火通明的方向。
风雪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一丝近乡情怯的陌生。
他离开京城,远赴边关,已有数载。
裴赵在阶前站了片刻,任由风雪扑打在他身上,那点深藏的复杂情绪被迅速敛去。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目光掠过管事,简短询问:“世子,大小姐,二小姐,都在府中?”
管事连忙躬身回禀:“回国公爷,世子爷、大小姐、二小姐皆在府中。大小姐今日方从宫中回府,此刻应是在自己院中。世子爷在书房,二小姐……”
他顿了顿,声音略低,“二小姐应也在自己院中。”
裴赵闻言,微微颔首,未再多问,只道:“不必惊动。先引我去书房。”
“是,国公爷随老奴来。”管事不敢怠慢,亲自在前引路,穿过重重回廊,朝裴曜珩所在的书房行去。
廊下灯笼的光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映着裴赵沉静无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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