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庭春(72)
作者:春和景明      更新:2026-04-29 16:41      字数:2513
  裴曜珩静静地看着父亲,烛火在他眼中投下深浅不定的光影。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裴赵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这迟来的歉疚。
  然后,裴曜珩缓缓抬起眼帘,开口说的话字字清晰,像细密的冰针,扎进凝滞的空气里:
  “父亲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提起母亲?是宁国公,还是她的丈夫?”
  他向前走了一步,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用那双肖似苏夫人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裴赵,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隙,露出底下冻了太久的寒冰。
  “母亲临终前,儿子守在榻边,她拉着儿子的手,气息微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裴曜珩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那过于平静的表象下,是强行压抑的、几乎要冲破而出的颤抖:
  “她说,‘好好照顾妹妹,别怪你父亲,他……只是太糊涂了。’”
  裴曜珩闭上眼,又缓缓睁开,那里面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嘲讽。
  “她到死,还在为您开脱,还在怕儿子恨您。”
  “可您呢,父亲?”
  “您将她的孩子,我们兄妹叁人留在空空荡荡的府邸,一走了之。这些年,边关的风沙,可曾吹散过您心头的愧?还是说,您早已习惯了用‘戍边卫国’这块遮羞布,盖住自己落荒而逃的背影?”
  “现在,您回来了,带着一身风雪,一句辛苦了,一句对不住,就以为能抹平一切,能重新扮演起父亲的角色吗?”
  裴曜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那是一种深埋多年、早已沁入骨髓的痛与冷:“提起母亲,您不觉得……惭愧吗?”
  裴赵的瞳孔剧烈收缩,放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暴起,那身经百战的躯体在那一瞬间竟微微晃了晃,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裴赵骤然苍白的脸。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那是一种被戳穿、被审判、无处遁形的僵硬。
  长子的话,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深藏多年的懦弱与自欺。
  他无法辩驳。
  因为裴曜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逃了。像一个不敢面对尸横遍野的逃兵,抛下了他本该守护的一切。
  “我没有……想要抹平什么。”裴赵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塞满了边关的黄沙,“也……抹不平。”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粗粝的茧子刮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裴曜珩看着父亲近乎颓然的姿态,胸口翻涌的激烈情绪骤然一滞,像烧红的铁猛地浸入冰水,刺啦一声,只余下弥漫的白汽和冷却后沉甸甸的钝感。
  他方才说了什么?
  他只要想母亲时,那些话就会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早已凝成最锋利的冰凌。
  裴曜珩以为自己会控制得很好,会在某个适当的时机,用最冷静、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说出来。
  可当父亲真的坐在面前,带着一身风雪和那双复杂难言的眼睛,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断了。
  失态了。
  这不像他。
  多年执掌家业,早已将他磨砺得喜怒不形于色。他可以在最棘手的事务面前从容斡旋,可以在最虚与委蛇的宴席上谈笑自若。
  可偏偏面对这个名为父亲的男人,他引以为傲的克制,溃不成军。
  父亲的身影在烛光下似乎佝偻了些,不再是那个记忆中如山岳般高大、能将他高高抛起接住的武将,而是一个被岁月和愧疚压弯了脊梁的普通人。
  一丝极淡的悔意,混着更深的疲惫,悄无声息地漫上裴曜珩的心头。
  不是为了方才说出的那些话,那些话本身并无错处,字字都是事实。
  他后悔的是失控,是让情绪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将本该是沉静的对峙,变成了近乎宣泄的诘问。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尤其在此刻,在妹妹大婚在即,阖府上下需要平稳过渡的关口。
  裴曜珩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滞涩感,随着冰冷空气的涌入,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重新站直身体,脸上方才那丝裂痕迅速弥合,恢复了惯有的、滴水不漏的沉静。
  “是儿子失言了。”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从未出现过,“父亲长途跋涉,身心俱疲,儿子不该在此刻提及旧事,徒增烦扰。请父亲恕罪。”
  他微微躬身,礼仪无可挑剔,却也彻底将方才那短暂失控流露出的真实情绪,重新封回了冰层之下。
  裴赵看着儿子瞬间恢复的冷静面容,心头那点被话语刺出的痛楚,骤然间化作更深的无力与悲哀。
  他宁可儿子继续质问,继续发泄,也好过这样……迅速地戴回面具,用完美的礼数将他隔绝在外。
  “无妨。”裴赵的声音低哑,摆了摆手,那动作也带着疲惫,“你说得对。是为父……不配提她。”
  他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有些孤寂。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府中诸事,还有大婚的筹备,若有需要为父出面的,尽管告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瑄儿和珺儿那边……我明日再去看看她们。”
  裴曜珩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只道:“父亲也早些安置。院子一直有人打扫,被褥都是新换的,炭火也足。”
  裴赵“嗯”了一声,不再停留,转身拉开了书房的门。风雪立刻裹挟着寒气涌入,吹得他玄色的斗篷猎猎作响。
  他头也不回地走入那片茫茫的雪夜中,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裴曜珩立在门口,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合上了门,将那满室的风雪与寒意,连同心头那丝难以言喻的滞涩,一并关在了门外。
  他走回书案旁,目光落在那团刺眼的墨渍上。静立片刻,他伸手将那页纸慢慢团起,投进了一旁的炭盆。
  火舌倏地窜高,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连同那行关于宾客座次的安排,以及方才那场不愉快的对话,仿佛都随着这簇火光,消散无踪。
  裴曜珩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笔。笔尖悬停片刻,然后才落了下去。
  这么多年他都坚持过来了,何须再被迟来的愧疚与破碎的温情扰乱心神。
  骨肉疏离,情分淡薄,大抵便是这世家豪门,最无奈的宿命。
  他不必奢求迟来的亏欠,也不必期盼破镜重圆的温情。
  往后,他只需守好自己的家,护好妹妹,安稳度日,便足矣。
  炭盆里的火光渐渐弱下去,余烬温温的,驱散不了心底漫开的寒凉。
  裴曜珩执笔的指尖微凉,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晕开,落在素白的宣纸上,规整沉静,一如他此刻收敛妥当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