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孩子的声音
作者:给我写爽了      更新:2026-08-11 15:51      字数:10458
  腊月将尽,天色愈发显得清寒。
  北地的冬日本就漫长,入了年关以后,又接连下过几场大雪。官道难行,商旅渐稀,连素日车马不断的城门都冷清下来。长街上风雪卷地,偶有行人经过,也都裹紧衣袍,来去匆匆。
  可越临近岁末,城中反倒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
  胡市与长街上重新挂起彩幡,商铺门前堆着年节用的酒肉果品,往来的车马也比平日更多。偶尔有孩童耐不住性子,提前在巷口燃起爆竹,清脆的炸响隔着风雪传出去很远。
  镇北王府也渐渐有了新岁的模样。
  门上新悬了桃符,檐下添了彩灯,各处积雪被仆从清扫干净,只余花木与墙根间压着一层残白。年礼、岁赐陆续送进府中,前院终日有人出入,连素来清静的后宅都多了几分难得的喧闹。
  到了岁除这一日,连下数日的雪终于停了。
  午后起,北庭诸将陆续入府拜贺。前院设了年宴,天色还未完全暗下,乐声便已经隔着几重庭院传了过来。
  筚篥声清亮高亢,琵琶与胡鼓一应一和,间或夹着几声箜篌,被寒风吹得若远若近。
  玉娘没有过去。她如今已有近六个月身孕,腰身一日比一日沉重,府里上下都不敢让她跟着折腾,沉止戈更是专门交待她安心留在自己院中便可。
  于是王府别处正值觥筹交错,她这里倒显得格外安静。
  天色将暮,沉昭才从前院回来。
  门帘掀起时,一阵寒气跟着卷了进来。
  玉娘原本倚在榻上看书,被扑面而来的冷意一激,抬起头,便见沉昭正解下肩上的玄色披风交给侍从。衣摆翻动间,深色面料下露出一截暗红底的联珠狩猎纹内衬。
  “宴散了?”玉娘有些意外。
  “还没有。”
  沉昭走到火盆旁暖了暖手。
  “父亲和几位副都护还在前院。”
  玉娘愈发奇怪:“那你怎么先回来了?”
  沉昭尚未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用爪子挠了两下门槛。
  玉娘怔了怔:“什么声音?”
  沉昭神色如常:“不知道。”
  玉娘狐疑地看着他。
  片刻后,阿乌抱着一团雪白的东西从门外走了进来。那东西不过尺余长,浑身生着蓬松柔软的卷毛,两只乌黑的眼睛从乱蓬蓬的毛发间露出来,一落到地上,便摇摇晃晃地朝屋里跑。
  玉娘眼睛顿时亮了,将手里的书一搁,一下坐直身子。
  “这是——”
  “拂菻狗。”
  小狗踩过榻前暗红底的波斯绒毯,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直奔她而来。
  玉娘来不及穿鞋,便从榻上下来。脚一落地,便陷进了厚软的绒毛间,倒也感觉不到多少冬日砖地的寒意。她俯下身,才刚伸出手,那只小狗便仰起脑袋,湿漉漉的鼻尖往她指间凑。
  玉娘下意识往后一缩。
  沉昭看在眼里,唇角浮起一点笑意。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分明就有。”
  玉娘瞪了他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回去。
  小狗这次直接舔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指尖一颤,险些又缩回来,最终还是忍住了,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脑袋。
  卷毛柔软得出乎意料,玉娘眼睛顿时亮起来。
  “送我的?”
  “嗯。”
  “怎么忽然想到送我这个?”
  “你近来不能常出门,我便想寻个玩伴留着陪你解闷。”
  玉娘摸着小狗柔软的耳朵,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它叫什么?”
  “还没有名字。”
  “那我要自己取。”
  沉昭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逗笑。
  “本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叫都行。”
  玉娘这才满意,抱着小狗坐到榻沿,低下头继续揉揉捏捏手中软乎乎的耳朵。那团雪白的小东西也很亲人,湿漉漉的鼻尖直往她掌心里拱,没一会儿便舒舒服服地趴在她膝上不动了。
  阿乌在旁边忍不住道:“世子前两日还特意问了养犬的人,说要挑一只性子温顺、不乱扑人的。”
  沉昭看了她一眼,阿乌立刻闭嘴。
  玉娘却已经听见了。她抬起头:“你还挑过?”
  “你还怀着身孕,总不能随便拣一只过来。”
  玉娘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只低下头,摸了摸怀里那团柔软的卷毛,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
  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又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阿乌和其余侍女都退了出去,外面的乐声也不知何时渐渐歇了。
  又过了一阵,城中忽然响起爆竹。
  起初只是远远几声,随后像是彼此呼应一般,东一处、西一处接连炸响。火光隔着窗纸一闪而过,连怀里的小狗都竖起了耳朵。
  玉娘循声望过去。
  “长安的除夕也这样热闹。”玉娘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爆竹声,有些遗憾,“可惜我如今不方便出去。”
  沉昭点头赞同:“你小时候的确很爱凑这样的热闹。”
  玉娘转头看他:“我小时候?”
  “嗯。”沉昭看着她,眼底已经有了几分笑意。
  “胆子不大,偏又爱玩。”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玉娘顿时警觉起来。
  “这不可能。”她坐直了些,“阿昭,你说话注意些。不要仗着我现在记不清了,便随意编排我。”
  沉昭看她一眼,也不争辩。
  “有一年除夕,你非要我带你出去放爆竹。”
  玉娘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接着编。
  “到了地方,你又不敢点火。”沉昭道,“非说自己年纪小,应当谦让我这个年纪老的,让我先去。”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抖。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你对我年纪的敬意。”
  玉娘脸上的笑僵了僵。
  “……”
  “然后你自己躲到我身后。”
  “这不可能。”
  这一回显然已经失了方才的底气。
  沉昭抬眼:“有什么不可能?”
  玉娘憋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哪有那么……”她顿了顿,终于还是道,“不要脸。”
  沉昭忍不住笑了。
  “我哥哥明明说过,我小时候胆子大得很。”
  “依我对他的了解,他那么说也未必是在夸你。”
  玉娘:“……”
  她正要恼,沉昭到底还是放过了她。
  “不过后来胆子确实大了。”
  玉娘立刻看过来。
  “你最后还是自己点了爆竹。”
  她面色稍霁。
  沉昭又道:“然后拎着剩下的去吓颜如松。”
  玉娘顿时满意极了:“我就说嘛。”
  她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拂菻狗,十分谦逊地替自己总结:“我其实一直都只是比较谨慎罢了。”
  沉昭终于笑出声来。
  玉娘瞪了瞪他,抬手便打了一下。他也不躲,由着那一下落在自己手臂上。
  怀里的小狗被惊动,仰起脑袋看看她,又看看沉昭,乌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玉娘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小时候真的这么闹人?”
  “比现在闹腾很多。”
  玉娘若有所思。她其实已经很难想象自己幼时在庭州是什么模样了。那些零零碎碎、仅余片段的旧事,大多都是后来从父兄口中听来的。
  或许自阿耶去世以后,她的确变了许多。
  她很快又抬起头:“还有呢?”
  沉昭想了想,便当真同她一一细数起来。
  只是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尽都是些自己欺软怕硬的事迹。
  玉娘有点心塞。
  “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那张波斯地毯。”
  这件事她倒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印象。宝蓝的底色,繁复艳丽的花纹,还有踩上去几乎能陷进脚踝的柔软绒毛。
  她现在想起来也喜欢得不得了。
  沉昭脸上的神色倒是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听颜如松说你一个人把它抱回我家门口了?”
  “嗯。”
  想到尚且年幼的沉昭抱着那张几乎能将自己整个埋进去的厚重地毯,一点点往她家门口挪,玉娘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怎么那么老实?”
  “因为你说是要送给颜叔父的。”
  玉娘:“……”
  这理由实在是无可指摘,正中沉昭这种好孩子的软肋。
  他又平静地补了一句:“不过后来功劳都被你自己领了。”
  玉娘再也忍不住,伏在身后的软垫上笑得肩膀直颤。
  “那你当时怎么不生气?”
  “生气了。”
  “真的?”
  “气了很久。”
  玉娘撑起身子,满脸怀疑:“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沉昭看了她一眼。
  “你那时候已经去玩别的了。”
  他顿了顿。
  “再后来,你便回长安了。”
  玉娘慢慢安静下来。
  外面的爆竹声仍旧一阵接着一阵,隔着窗牖传进来,时远时近。
  她抱着怀里的小狗,忽然想到,那些对她而言已经模糊得近乎不存在的年月,在沉昭的记忆里却仍旧这样清楚。
  他好像一直都在努力保存他们之间的回忆。
  她低下头,捏了捏小狗毛茸茸的耳朵。
  “阿昭。”
  “嗯?”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沉昭垂眼看着她:“你走以后,我记得的也只有这些了。”
  玉娘的手定住了。怀里的小东西像是察觉到头上的抚摸突然停下,拿脑袋往她臂弯里拱了拱。
  玉娘回过神,低头继续替它顺毛,掌心无意间落到隆起的腹部。
  恰在这时,孩子从里面踢了她一下。
  她动作顿住,低头看了一眼,不可思议道:“他也在听?”
  沉昭的视线随之落向她的腹部,沉吟半晌:“或许?”
  玉娘笑了笑,正要说话,小腹忽然毫无征兆地紧了一下。
  起初很轻,她以为只是孩子又动了,并没有在意。
  片刻后,那阵紧绷却依旧没有散去,像是腹中有什么缓慢地收紧,连带着腰腹都隐隐发酸。
  玉娘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沉昭已经察觉。
  “怎么了?”
  她低下头:“好像……”
  话音未落,小腹再次绷紧。
  玉娘下意识攥住了他的手。
  沉昭脸色顿时变了:“哪里不舒服?”
  “肚子……”她皱着眉,掌心覆在腹上,“方才忽然紧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孩子在动。”
  那阵紧绷仍未完全散去。腹部像被什么从里面慢慢箍住,连带着腰间也泛起一阵沉沉的酸意。
  玉娘的手指越收越紧。沉昭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扶住她的肩背。
  “疼得厉害么?”
  她摇头。
  “不是很疼,就是……发紧。”
  沉昭看着她的脸色,又问:“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没有。”
  “阿玉,看着我。”
  玉娘抬起头。
  “先别怕。”
  他的声音仍旧沉稳,扶着她慢慢靠回软枕上,随即朝门外唤了一声:“阿乌。”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阿乌推门进来时面上还带着笑,一见屋内情形,神色立刻紧张起来。
  “世子?”
  “去叫府医和稳婆。”沉昭道,“现在就去。”
  阿乌一怔,转身便往外跑。
  玉娘听见“稳婆”两个字,脸色白了些。
  沉昭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只是让她们过来看看。”
  “可现在才六个月……”
  “我知道,我知道。”沉昭握紧她的手,“没事的,阿玉,会没事的……”
  玉娘望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沉昭只是坐在榻边,掌心稳稳地托住她,神色看不出半分慌乱。
  只是她攥着他的那只手,能感觉到他的指节绷得有些僵硬。
  腹中的紧绷感终于一点点退去。
  玉娘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像好了。”
  沉昭却没有因此放松。
  “方才是第几次?”
  “第一……二次。”她想了想,“前面还有一次很轻,我以为是孩子动了。”
  沉昭眸色沉下来:“间隔了多久?”
  “我没留意。”
  他说了一声“好”,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便不再追问。
  怀里的小狗像是也察觉到了异样,安安静静地趴着,不再往她手里钻。沉昭伸手将它抱起来,交给赶来的侍女。
  “先带出去。”
  小狗被抱走时还扭过头来看她。
  玉娘下意识朝它弯了弯唇,望着那团雪白消失在门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屋外的爆竹声一阵接着一阵,映得窗纸忽明忽暗,这样的声响落进此刻过分安静的屋子里,反倒叫人心里发慌。
  没过多久,府医和稳婆便匆匆赶来。
  帘帐落下,沉昭退到屏风外。他站在那里,听见里面低低的问话声,偶尔夹着玉娘的回答。
  “可有见红?”
  “没有。”
  “可有水样流出?”
  “也没有。”
  “孩子方才还动过?”
  “嗯,他踢过我。”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安静下来。
  沉昭望着帘帐,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等了片刻,见里面仍无人出来,他正要开口询问,帘子便从里面被掀开。
  稳婆先走了出来。
  “世子放心,眼下看着不像是要发动。”
  沉昭紧绷的下颌这才松了些。
  “为何会如此?”
  府医也随后出来:“郡主如今月份渐大,偶尔腹中发紧并不罕见。今日或许坐得久了,又值岁除,精神比平日兴奋些,胎气受扰,便显得明显些。”
  沉昭问:“会伤到孩子么?”
  “目前胎息尚稳,也没有见红、破水之象。”府医道,“只是今晚还是静养为好。若之后仍反复发紧,或是疼痛越来越重,便不能再耽搁。”
  沉昭点头表示知晓,又道:“今晚你们都留在这里。”
  府医和稳婆应下,阿乌吩咐其他侍女给他们收拾厢房。
  待一切安排妥当,沉昭才重新走进内室。
  玉娘仍靠在软枕上,脸色有些苍白。见他进来,她问道:“大夫怎么说?”
  “没事。”沉昭在榻边坐下。
  玉娘显然不信:“真的?”
  “胎象还稳固。”他看着她,“今晚好好躺着,不许再折腾。”
  玉娘这才真正放下心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吓死我了。”
  沉昭伸手握住她覆在腹上的手。
  “我也吓到了。”
  玉娘怔了怔,抬眼看他。
  他倒承认得坦然。方才在那么多旁人面前尚且还撑得住,此刻回到她身边,眉宇间压下的疲惫才终于显露出来。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手。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沉昭垂眸看着两人交迭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
  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玉娘心底漾开一抹柔意,唇边的笑意才刚浮起,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阿乌隔着屏风低声禀道:“世子,顾大人来了。”
  顾琇领着御医进了门。
  他身上还穿着赴宴时的深色圆领袍,袍角被融雪浸得颜色发暗,还沾着几点泥污。甫一入内室,目光便越过沉昭,径直落到榻上的玉娘身上。
  “怎么样了?”
  玉娘见他来得这样急,先道:“已经没事了。府医和稳婆都看过,说不像是要发动。”
  顾琇面上紧绷的神色并未缓解多少。他侧过身,跟在身后的中年男子随即上前一步。
  “这是随我从长安来的侍御医,尤擅妇人胎产。”
  沉昭看了一眼那位御医,又看向他。
  “既然人已经来了,”顾琇坚持道,“让他再看一次。”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有劳。”
  沉昭答得干脆,已经侧身让开。
  顾琇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抬手朝身后的男子示意。
  御医提着药箱近前。
  玉娘看看沉昭,又看看顾琇,到底也没在这种时候多言,只老老实实伸出手腕。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顾琇站在屏风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沉昭则停在离榻边不远的地方,始终望着帘帐的方向。
  谁都没有坐。
  两人也始终没有交谈。
  里面偶尔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响,间或夹着御医压低声音的问话。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停了。帘子掀开,御医走了出来,两人同时抬眼。
  “如何?”
  御医颔首道:“郡主脉象平稳,胎息也好。府中医官先前所断无误,方才并非发动。”
  顾琇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大半。
  “可需用药?”
  “暂且无需。”侍御医道,“眼下胎象本就安稳,不宜无故动药。今晚让郡主好生卧床歇息,少走动,也别再劳神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若之后只是偶尔腹中发紧,很快便自行缓下来,也不必惊慌。真有什么异样,再立即传人来看。”
  顾琇点了点头:“今晚劳烦你在院中留一夜。”
  御医尚未答话,沉昭已经开口:“府医和稳婆也都留下了。”
  顾琇看向他,沉昭神色如常:“就在西厢。今夜若有什么事,随时都能叫人。”
  御医又交代了几句,便先退了出去。
  顾琇这才掀帘进了内室。
  玉娘仍靠在软枕间,脸色虽有些苍白,精神却已经恢复了不少。见他进来,她朝他微微颔首:“这么晚了,还劳你特意带人过来。”
  “奉旨行事罢了。”顾琇淡淡回道。
  玉娘的目光落到他袍角上。深色的衣料边缘还滴着水,与他平日的习惯实在有些不相称。
  她到底没有拆穿他,只是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那我也该谢你这一趟。”
  顾琇站在榻前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确实无碍,才放下心来:“既然没事,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玉娘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回去也早些歇息。”
  “嗯。”
  顾琇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内室。
  沉昭原本打算将他送到院门口。
  两人才走到廊下,便有管事匆匆过来,向沉昭低声禀道:“世子,方才西院听见这边传稳婆,都以为郡主要发动了。先前相看过的几个乳媪也遣人来问,可要今夜过来候着?”
  顾琇脚步停下。沉昭在他旁边回道:“不必。让她们照旧便是。”
  “是。”管事应声退下。
  待人走远,顾琇才侧过脸:“乳媪?”
  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孩子还有数月才出生,世子倒已经安排得这样周全。”
  沉昭淡淡道:“既然迟早要用,那总该提前备好,以防万一。”
  顾琇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我今日才知道世子这样宽宏,竟连旁人的骨血也能如此放在心上。”
  沉昭转过头,认真看了他片刻。
  “孩子有什么错?”
  顾琇唇边的笑意消失了。
  他盯着沉昭,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勉强。
  可什么也没有。
  檐外积雪被风吹落,扑簌一声坠进院中。
  他重新牵了牵唇角:“世子这样的人,当真叫人无话可说。”
  说罢收回目光,径直下了台阶。
  正月过后,日子便像突然快了起来。
  庭州檐下的冰棱一日日短下去,院中积雪渐消,玉娘腹中的孩子也愈发不肯安生。
  到了七个月以后,胎动已经比从前明显许多。
  有时两人正说着话,玉娘忽然便停下来,低头看向腹部。隔着衣料,某一处清晰地鼓起一小块,转眼又慢慢平复。
  最初沉昭还会跟着看上一会儿,后来见得多了,也渐渐习以为常。
  “又踢你了?”
  玉娘靠在软枕上,有气无力地点头:“今日格外闹。也不知道随了谁。”
  沉昭掌心覆在她腹上,里面恰好又重重顶了一下。
  “应当不是随你。”
  玉娘顿时不服:“怎么就不会随我了?”
  “你小时候虽闹,也只会折腾我和你哥,在长辈跟前倒挺乖觉。”
  玉娘轻“哼”一声,偏过头:“我一直都很懂事。”
  沉昭没有与她争,只将掌心覆到她腹上。
  “那大约是随他阿耶。”
  玉娘怔了一下。
  沉昭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或许他阿耶小时候……还真是这样。”
  沉昭朝她看过去。
  “曼苏尔以前和我说过,他小时候刚学骑马,头一日跟着骑师练了一整日,到了晚上,便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会了。”
  玉娘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她看了看沉昭。
  沉昭与她对视:“怎么不说了?”
  “我……”玉娘迟疑道,“我怕你不爱听。”
  沉昭垂下眼。
  “阿玉。”他低声道,“这些话,你不必避着我。”
  玉娘愣住。
  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面上的确没有不愉,才继续道:“后来他趁骑师不注意,自己牵了马出来。头一次果然还是摔了,可摔过以后再上马时便能骑得很稳了。”
  说到这里,她唇边又有了笑意。
  “反正他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是在逞强。”
  沉昭没有接话。
  恰在这时,掌下的孩子又狠狠踢了他一下。
  他垂眸看着她的小腹:“那确实挺像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
  年节过后,随着月份渐长,玉娘的身子也愈发沉重。
  不过除了腹部一日比一日隆起,她倒没有多少旁的不适。精神、胃口都还算不错,偶尔腰间酸乏,歇上一阵也就缓了。府医与顾琇带来的侍御医先后替她看过几次,都说胎象安稳,气血也并无亏虚之兆。
  玉娘自己隐约知道,这大约仍与母亲留下的那套法诀有关。她这些年修习不辍,身体底子到底比寻常人强健许多。
  腹中的孩子倒是一天比一天有精神。
  从前只是偶尔隔着衣料顶起一小块,到后来动静大时,连衣裙都跟着起伏。
  沉昭也早已习惯。有时玉娘正说着话,忽然停下来扶住腹部,他便知道多半又是里面闹了。
  “今日第几回了?”
  玉娘靠着引枕想了想,自暴自弃:“不知道,太多了,没数。”
  “昨夜你不是还说要记下来,以后同他阿耶算账?”
  “数到一半我就不想数了。”玉娘闷闷道,“压根数不过来。”
  沉昭看她一眼,伸手替她将滑到身后的软枕扶正。
  玉娘重新靠好,舒服了些,才长长舒了口气。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生下来呢。”
  玉娘有些苦恼。她怀这一胎其实不算辛苦,精神气色一直都好,可越到后面,不能做的事情反倒越多。去哪里都要有人跟着,就连沉昭都会义正严辞地拒绝她了。
  这句话这些日子她已经说过许多回,沉昭也听惯了,只道:“府医说最后这些时日最要当心。”
  玉娘有些无奈:“我知道。”
  “再忍些日子。”沉昭道,“也没多久了。”
  玉娘低头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窗外残雪早已消尽。
  清明已过,庭州的春意才渐渐浓起来。墙根下的青草连成一片,枝头也陆续抽出新叶,风里最后一点料峭的寒意终于散了。
  玉娘临产的日子越来越近。
  先前相看好的乳媪早已安置在西院,稳婆隔两日便来一回,府医也将近来所有外出的差事都推了。连玉娘自己都渐渐习惯了院里这种无声的戒备。
  偏偏真正到了那一日,却并没有多少征兆。
  那天夜里,玉娘睡得不大安稳。
  后半夜时,她被腹中一阵坠痛惊醒。
  起先她并未在意。
  这些日子腹中发紧的时候越来越多,腰背也常酸痛,她只当仍与从前一样,换了个姿势,闭上眼想继续睡。
  可不过须臾,那股痛意又从小腹深处慢慢攀了上来。
  玉娘睁开眼。
  这一次比方才更清楚了些。
  她躺着等了一会儿。
  疼痛退去。
  她刚想松口气,没过多久,第三次又来了。
  玉娘的手一下攥紧了身下褥面:“阿乌。”
  声音出口,她才察觉自己嗓音有些发紧。
  外间很快有了动静,阿乌披衣进来:“娘子?”
  玉娘撑着身子坐起来,额边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去叫稳婆。”
  阿乌脸色一下变了。
  “还有府医。”玉娘按着腹部,缓了一口气,“别慌,先去叫人。”
  院中很快亮起灯火。
  稳婆到得最快。查看过后,她神情反倒比周围人镇定得多,只让人烧水、更衣,又命乳媪与几个侍婢各自去准备早已备好的东西。
  玉娘被扶着重新躺下。
  疼痛一阵一阵袭来,起初尚能忍,间隔也长。后来那间隔越来越短,每一次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腹底缓慢攥紧,一路牵扯到腰背。
  她额上的汗越来越密,阿乌跪在榻边,让她握着自己的手。
  “娘子,再忍一忍。”
  玉娘已经没什么力气回答。
  外面的脚步声忽然杂乱起来,有人压低声音唤了一声“世子。”
  玉娘闭着眼,睫毛动了动。
  她知道沉昭来了。
  沉昭赶到时,内室已经不能再进,稳婆只匆匆从帘后出来一趟,道发动得还算顺利,只是头一胎不会这样快,让他不必过于忧心。
  沉昭应了一声,稳婆便又转身进去了。
  他站在廊下。
  天还没有亮,庭中灯笼被风吹得不住摇晃,灯影一遍遍扫过他脸侧。他身上只匆匆罩了件外袍,衣摆束得有几分凌乱。
  屋里偶尔传出玉娘压抑的呻吟。每一次响起,他的肩背便跟着绷紧几分。
  沉穆在一旁站了许久,忍不住低声道:“世子,不如先去旁边坐一会儿。”
  “不必。”沉昭摇了摇头。
  “稳婆也说了,一时半刻结束不了。”
  沉昭还是拒绝,沉穆只得放弃劝他。
  天色渐渐发白,到了辰时,疼痛已与最初截然不同。
  玉娘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湿透的鬓发黏在颊侧,她攥着阿乌的手,随着稳婆的声音一次次用力。疼得最厉害的时候,眼前阵阵发黑。
  “娘子,再来一次。”
  玉娘摇头,眼泪本能地从眼角溢出。
  “我快没力气了……”
  “有的。”稳婆握住她的膝侧,“已经看见了,再使一次力。”
  玉娘闭紧眼,腹中下一阵疼痛涌上来时,她猛地仰起头,指尖几乎掐进阿乌掌心……
  日头已经升过院墙,一声婴儿的啼哭忽然从紧闭的屋门后传了出来。
  廊下所有人俱是一静,沉昭也僵在原地。
  那哭声很快又响了一次,比第一声更响,屋里传来有人带着喜意的声音,“生了”。
  沉穆长长吐出一口气,下意识笑起来:“世子,郡主没事了。”
  沉昭却像没有听见,盯着那道紧闭的门。
  很快,稳婆从里面快步出来,脸上都是汗,神色却终于松快下来。
  “她怎么样?”
  稳婆一愣,沉昭已经往前跨了一步,再次开口:“郡主怎么样?”
  “郡主无事。”稳婆忙道,“只是脱力了,又失了些血,眼下已经收拾妥当,府医也在里面看着,并无大碍。”
  沉昭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下。骤然松懈下来,眼前竟有片刻发黑,他闭了闭眼,缓过那阵眩晕。
  “孩子呢?”
  稳婆这才笑道:“也好得很。是个小郎君,哭声响亮,手脚都有力气。”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屋中又传来孩子嘹亮的哭声。
  沉昭站在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孩子的声音。
  不再是隔着衣料落在掌心的胎动,他已经真正来到了这个世上。
  里面忽然传来玉娘极轻的一声:“阿昭?”
  沉昭蓦地回神。
  门帘已经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他几乎没有犹豫,抬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