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3 15:21      字数:3321
  不动明王盘缠焰鬘的漆黑锁链剑沿着长河,凌厉而精准地剔下数百道密密麻麻的人形。
  最后一抹墨点被裁离的瞬间,周遭雅致的松脂香气,珠帘绸帐轰然晕散!
  幻画褪色,绢布碎屑犹如细雪簌簌落下。
  “咚!——咚!咚!咚!”
  四更天的梆锣声贴着皇城街巷的高墙,惊起了檐角几只夜鸟。
  宫粼从一场大梦幡然坠落,裹在重重叠叠的绸缎喜服,冷香软玉地跌进严禛怀里,两抹浓红交融泼洒,衬得他那身彩绣金丝的绛色蟒袍,也跟喜服似的。
  一轮残月映照阴森破败的园子,葛藤枯枝假山,廊柱清漆斑驳,砖石蒙着厚厚的灰垢与蛛网,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簪缨门庭李府。
  “你一早就觉察出我们已入画,却佯作不知。”宫粼手指扯了扯颈项严禛给他戴上的雀羽璎珞,轻咬尖齿,展颜一笑,“‘少爷’是在报复之前在霜山我让你失忆吗?真记仇啊。”
  “只不过稍稍迟了些”,严禛学以致用,“你在画中不是也过得相当开心吗?”
  宫粼:“……”
  纯白的蛇尾如练扬起,宫粼腰身一旋,顺势拨开腰间横亘的手臂翻身而下。
  严禛早有防备,气定神安地侧身避开,颔首:“不过,我的确没想到是老熟人。”
  闻言,宫粼偏头遥遥一瞥。
  废墟残垣之间,不久前替宫粼搭脉的老大夫静立于惨白的月色下,肉身像是古画漫漶的墨痕扭曲蜿蜒,皮囊七零八落地凋谢,现出一身濡染陈年血渍般的绀紫长袍。
  那是个苍白的青年,形销骨立,手中执一杆饱蘸幽绿颜彩的画笔,正眯瞪着眼珠望向宫粼。
  裹挟当涂风雪的诡丽画卷浮现在眼前,宫粼尾音轻扬:“……朝昙画鬼?”
  熙元年间,大阑皇都有一画师,下笔幽深诡丽,观者无不目眩神悸,他韶年名动四海,彻夜秉笔,奈何未及而立身陨魂消。世人惋叹,遂称其为 “朝昙画鬼”,既哀其生之短暂,亦骇其艺之奇绝。
  昔年在霜山,严禛每每途径江畔渡口,都会从一艘艘的书画船搜罗出皇都时兴的画卷带给宫粼,好让他聊以解闷。
  然而“画鬼”非鬼。
  此去经年露往霜来,他早该成了一捧黄土。
  就在这时,悬于半空的狭长画卷里几个墨色尚未干透的人形缓缓蠕动。
  “啵——啵——”
  连连轻响,犄角旮旯的几道模糊人影率先从绢布中跌出,狼狈滚落在地。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另一人捂着头踉跄爬起,语无伦次:“我方才明明在……我怎么会在这里!?”
  紧跟着,又有两个拿着桑剪的少年被画卷吐出来,趔趄地一前一后扑倒在地。
  正是长夜卫督察使府邸修剪花枝的僮仆,长命与万寿。
  万寿眼冒金星地原地打转,身侧的长命已经揣着银光闪闪的桑剪冲向朝昙画鬼:“你把阿杏藏哪儿去了!”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宫粼眸光轻动,恍然明悟:“画卷里出现的人,都是活生生的皇城百姓,只不过被收摄进画绢,立形尽敛。”
  “年前垒石河之变漠西四州相继沦陷,宛汗假意封贡互市纵兵劫掠,整个春月伏尸遍野。”严禛稍作回忆,“长命阖家亡于战祸,突逢骤变,他为谋生计入府帮工,还让千总管替他改了名讳,讨个好意头,祈愿身边人皆能长命平安。”
  宫粼没想到,严禛连府邸一个不起眼的僮仆身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就是皇帝雷霆震怒,让你去查宪王勾结都司意欲拥兵自立,不承想棋错一步反落得陨首异处的下场,更险些丢了漠西军事要地酿成大祸那档子事?”宫粼问。
  严禛不禁一怔,更没想到宫粼对他承办过的一桩案子也了然于胸。
  毕竟宫粼向来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样样精通,苦差累活繁冗礼俗通通不要,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时兴起中秋捣年糕,都是使唤着一众蛇灵群魔乱舞地酣然挥杵舂捣。
  “应该是有人跟朝昙画鬼说了长命的家中往事。”严禛目光逡巡,“所以被他放进了那一幅画卷。”
  “阿杏。”宫粼立刻意会,旋即轻笑一声,斜睨了眼沿着庭院石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朝昙画鬼,“能有闲心听一段这么长的往事,倒不像是要大开杀戒。”
  “就、就在卷轴里头,你容我找找……”朝昙画鬼满抱着几卷画轴捷足狂奔,无头苍蝇似的原地乱窜,“别剪我的画,也别烧我的画!”
  长命凶神恶煞地穷追不舍:“把阿杏还给我!”
  缓过神来的万寿也从另一头爬起来挥动桑剪:“把奶奶还给我!”
  两面夹击,朝昙画鬼慌不择路,扭头一扑躲到了看似和蔼亲善的那对“新人”身后。
  严禛:“……”
  宫粼:“……”
  真会挑靠山。
  “我当真没有害人之心,将那些百姓收入画卷只是权宜之计。”朝昙画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况且你说的阿杏,更是……心甘情愿入画。”
  “岂有此理,你还敢狡辩!”长命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却被一缕革着玉带的深红蟒袍挡在眼前。
  “这倒未必是假话。”严禛沉声,“失踪的百姓大多沉疴在身,倚赖亲族照料吊着一口气,有情者甘之如饴,心倦者视若负累,自然也有心生愧疚,不愿拖累旁人的。”
  “……主君?”长命陡然刹住脚步,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严禛跟宫粼,只是手中仍旧紧紧攥着桑剪。
  朝昙画鬼闻声,连忙附和:“有些是轻信了治病之说被诓骗来,但阿杏,真真是自己寻上门的!他说入画忘却尘世做一场幻梦,也好过少爷因他误了前程,若非他的病遭人嫌弃,少爷早就能寄居远亲府中,何必日日劳累受苦。”
  长命一霎时怃然无言。
  宫粼饶有兴致地拿过一幅画轴,徐徐展开:“那你又是什么图谋?”
  朝昙画鬼伸手就想去拦,却惊觉自己四肢犹如被长蛇缠缚,动弹不得。
  他胆战心惊地喉咙吞咽了下,片晌,垂首细弱蚊蝇地嗫喏道:“……我只是想画画。”
  一片凝固的寂静。
  庭间众人的神色精彩纷呈。
  宫粼也停下卷动画轴的指尖。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为了画画?
  “我生有罕疾,没有一副好身骨,父母为我取名延年,可短短一世,却没几分福气。”朝昙画鬼虚起眼睛,转向旁侧半人高的假山石,一脸认真地对它道,“白大人给了我肉身还魂,代价就是要我寻觅贫苦百姓供他吞食,可我只想作画,也无意让那些同病相怜之人草草了此残生,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称将他们先装进画卷,留待白大人日后慢慢享用。”
  庭间众人:“……”
  严禛目光微不可见地瞥了眼那块假山石,复又落回画鬼脸上。
  宫粼却仿佛没看见这滑稽的一幕,只将那个称谓在舌尖一捻:“白大人?”
  朝昙画鬼捏了捏手中的笔杆,咬牙点头:“谁曾想,他一见事情败露招架不住,竟要索性一把火烧了我的画!”
  宫粼若有所忖,眼风悄然扫向身侧峭峻沉静的严禛。
  难怪严禛此番从头到尾都没用过一贯的炽烈蓝焰,直到不得已才出手拔剑。
  就在此时,疏疏的霰雪盈空洒落,愈来愈多的人形仿佛溺水上岸,湿津津地从倾洒的绢布爬出来,哀嚎此起彼伏。
  流风回雪间,长命目光凝在角落的一道瘦弱身影,也顾不上旁的,当即奔疾而去:“阿杏!”
  两颊遍布杏斑的少年发怔地被他搂进怀里。
  “谁准你擅自离开我了?”长命又气又恼地哽咽道,“兄长战死,长嫂殉情,家道零落至此,你不知道我除了你一无所有吗?”
  阿杏仍是懵里懵懂,昏昏默默地茫然道:“怎么会是一无所有呢?我给您留了攒下来的银子呀,难道被窃贼偷了吗?”
  长命:“……”
  被他这不通人情的话噎得气结语塞,半晌没接上话。
  一旁的万寿搀扶着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的奶奶,见状,犹疑着轻声提醒:“他说的应该不是银子……”
  “你们若觉得这理由可笑”,朝昙画鬼继续对着假山石,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哑声道,“我也无话可说。”
  谁知宫粼细细品赏了手中的一幅《鬼灯漆花图》,眼波在他面上徐徐一荡,满目悯惜,“怎么会呢,能予死物如此精妙诡艳的生气,延年你这般纯粹的执着之心最是珍稀。”
  “真、真的吗?”
  朝昙画鬼张了张嘴,呆愣愣地望着他。
  宫粼眉梢轻轻一坠,牵过他沾满颜彩的枯长手指,轻声细语:“当然了,自从昔年偶见你的画作,我便心折殊深,凡有新迹必第一时间觅得,可怜天命不公,让你如此受苦。”
  严禛:“……”
  沉默几秒,他上前提溜起眼冒泪光的朝昙画鬼,信手一抛,不偏不倚正砸在庭院角落一滩蠕动的白色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