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3 15:21      字数:3327
  鬓边点翠与绣金鸾带在通明灯烛下流转如波,檀板疾叩,怀鼓清越,云锣碎响如珠落玉盘,台下灯挂椅坐着的看客抚掌喝彩,栀子灯下人影交错,提梁壶嘴拱出龙井氤氲,连螺钿食盒里头的蜜饯果子都堆叠成山。
  只是这一景繁闹的尘世熙攘,却隐隐藏着几丝哀戚的啜泣。
  宫粼白日困恹恹的,一入夜倒是精神多了,园主恭恭敬敬地引他入高楼雅间。
  “夜露深重,教主大人当心足下。”
  宫粼穿过朱漆栏杆,余光不经意瞥过一方青石盆池。
  水面倒影,他才察觉自己满头雪发在睡着时被编作一股,垂落肩头。
  宫粼微怔一瞬,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霜山,少年严禛时而趁师尊不察,偷偷编他的发尾玩闹撒娇。
  明明如今又成日摆着一张冷冰冰的脸……竟然还会这般幼稚地捉弄自己?
  编得还颇为规整漂亮,没有一丝散乱。
  宫粼眼前蓦地浮现出一幕。
  严禛端坐床沿,薄唇紧抿,趁他一枕黑甜时替他将散发一绺一绺地理起,拢作一股。
  不知怎的,这光景与旧时霜山的回忆重叠,却又全然不同。
  因为霜山的严禛,是会在四季流转里,为师尊编发的少年。
  可眼下的严禛,是不动明王,是朱雀大人。
  甚至此刻宫粼才倏地后知后觉……朱雀大人行走人间,竟然沿用了宫粼为他取的名字。
  “……师尊为什么要给我起这个名字?”
  “为师愿你‘以真受福’,才为你取名‘禛’。”
  “……”
  宫粼指尖绕着倚在右肩的雪白辫梢,垂眸片刻,心绪从纷杂旧影中抽回,沉吟片刻看向园主:“听闻教中接连有人下落不明,这是怎么回事?”
  园主先是茫然摇头,旋即又“嘶”了声道:“前阵子皇城的确冒出个李府,以医治为名将不少病入膏肓的穷苦百姓接入府中,可实际……并不似您这般,既赠银钱,又替他们安顿周全,谋个生计。”
  这下轮到宫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银子是给了,可安置谋差这些……何时安排过?
  园主见状,更是诧异:“不是您吩咐长夜卫暗中护持,为他们谋差安顿的吗?”
  宫粼眸光微动,刹那明了。
  原来究竟涅槃教的一桩桩“善举”……严禛早在背后收尾周全。
  少顷,宫粼又问:“你怎么知道李府有猫腻?”
  “那些身患沉疴的百姓自从进了李府,便都没了动静,按说即便养病,也不至于阖府上下一点声响都透不出来吧?更别提……”园主压低了嗓音,“李府那位少爷实非善类,并不似慈心之人。”
  宫粼若有所思。
  “想来李府少爷,应是梨园常客?”宫粼问,“此刻可在?”
  “自是常客。”园主忙点头,“不过李府前日才又为一位花旦下了聘礼,这会儿怕是正忙碌。”
  宫粼偏了偏头:“又?”
  “李府少爷是个好色之徒,尤爱搜罗貌美优伶,这花旦也是被家里卖了出去,百般不愿,可怜见的。”园主说着拊掌一拍,“说来李府娶亲纳妾,操办奢靡,若真有那么多病人住着,怎会毫无忌讳,您说是不是?”
  “此话在理。”宫粼颔首,想起先前听见的那几声啼哭,接着问,“那送亲是什么时候?”
  园主得了夸奖,愈加起劲:“就在今夜丑时。”
  隔着庭院的钻山游廊,那厢张灯结彩,缀满珍珠的喜帐在穿堂风中细碎作响。
  坐在杌凳的花旦泪如雨下,近旁的梨园司事乐师纷纷相劝。
  “李府到底是富贵门庭,吃穿不愁。”
  “再不肯上轿,可就误了时辰了……”
  就在这时,四周的嘈杂倏忽间寂静。
  泪涟涟的花旦抬起头,只见众人退开一条小径。
  徐徐走近的高挑青年右肩垂落发辫,一身缟羽的襕袍,襟袖笼着雪后梅林的馥香,俯身似笑非笑,满含怜惜地说:“看你流泪,我真是于心不忍。”
  “要不”,宫粼抬手拂落白而无瑕的兜帽,照殿山茶红的眸子霎了霎,缓缓道,“我替你去?”
  第40章 四相
  娶亲的队伍蜿蜒流出坊市的斑斓, 拐进悬着气死风灯的青石长巷,夜色渐浓,灯火却愈发稀落。
  黑漆锡环的宅邸大门沉默地匍匐在尽头。
  八抬花轿穿过撒金侧扉, 摇摇曳曳的轿帷忽而映出一点刺目的天光, 晃得倚靠在箱壁小憩的宫粼瞠开眼睛, 听见外头的轿夫窃声低语。
  “这李府少爷, 短短两年接连克死好几位姑娘, 还都是没过门就一命归阴了,也是够邪性的。”
  “听说这回是找风水师仔细合过八字, 才相中的。”
  “就是不知这位病殃殃的新夫人, 能不能活过年关喽……”
  宫粼撩开轿帷一角。
  目光所及,藻井沥粉贴金,雀替浮雕的螭首怒目圆睁, 庭院山石照壁, 几株晚春山茶缭乱盛开, 花瓣重重叠叠,险些要压折了细枝。
  “咦?”宫粼眉心微蹙, 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心下怪道。
  眼下不是腊月深冬吗?
  而且, 怎么眨眼间天也亮了?
  “哎哟!新娘子,这可不能坏了规矩!”领头的执事闻声回头,一看宫粼竟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高处的歇山顶,连忙急行两步, 矮身贴近轿窗摆手。
  “快快坐好!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这一声低喝拽回了宫粼散乱的思绪,他隐隐约约记起来了。
  双亲早逝, 他与弟妹寄居舅舅家,日子过得仰人鼻息。前些时日, 贵戚权门李府忽然上门为自家满城皆知克妻命的少爷提亲,舅舅贪图厚聘,不顾幼妹早与青梅竹马互通心曲,执意应下这门亲事。宫粼心知,幼妹自幼孱弱多病,倘若嫁入那样的门第,无异于送死,思量再三,他索性换上嫁衣替幼妹走这一遭。
  不过,这法子终归只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此时此刻,幼妹应当早与情郎出城了。
  正厅宴饮觥筹交错,喧闹如沸,檐廊下不时掠过丫鬟杂役急促的碎步与杯盏撞响。
  这厢画堂银台,香冷金猊,宫粼端坐在金漆墨绿山水屏风后的床榻,约莫是熏香的仆役下手没轻重,扬手就添了一大块进去,呛得他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扑通。”
  湖心几尾黑鳞游鱼跃出池面又落入幽幽水中。
  枯等了许久,宫粼百无聊赖地从台座的霁蓝釉梅瓶看到玉山子,都开始数外头的鳞鱼跳了几回,眼皮沉沉坠下,身子不由地向前一倾。
  就在额角即将磕上床柱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地轻轻托住了他的侧颊。
  宫粼倦然抬眼。
  白龙涎香氤氲缭绕,眼帘先撞见一袭朱袍烈烈,玉带悬腰,右手缠着一条珊瑚数珠手钏。
  “久等了。”绯色重锦非但未减峻肃,反衬得来人通身一股沉冽的威仪,高挺如玉山巍然,渊渟岳峙而立。
  宫粼仰起脸,轻轻应了声:“好慢啊,少爷。”
  严禛垂睫看了他片刻,没作声,只是一靠近,周身若有若无的熏醉酒意便拂到宫粼鼻尖。
  宫粼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稍顿须臾,严禛才不紧不慢地撩袍落座:“方才你叫我什么?”
  “少爷呀。”宫粼眸光轻动,一本正经道,“你我今日虽是成亲,可到底刚相识,总不好叫得太亲昵,否则也有些太过孟浪轻浮了,况且……”
  严禛无声地挑了挑浓眉:“况且什么?”
  宫粼满脸真挚:“万一成亲还不足月,少爷又将我克死了,我怕到时‘夫君’会伤心难抑,还是先不要着急改口好了。”
  严禛:“……”
  他怎么听闻这位“新娘”性情怯懦,谨小慎微?
  适才进屋严禛还诧然盘踞在皇城一隅的妖异之物竟非普通邪祟,能将宫粼骗进他的话本戏法,结果哪怕他眼下着了道,也浑不按戏文里的章程来。
  这迷障本是一卷淡墨写意,宫粼却自成浓烈重彩,笔锋一落便径直覆尽了底色。
  心念电转,严禛转了转手中的珊瑚数珠:”听说你们兄妹自幼寄人篱下,如履薄冰,既嫁入府中,往后不必过分拘束。“
  “没想到,少爷如此心善体贴。”宫粼立刻顺杆而上,先颔首应和,继而眼睫微垂,轻声可怜兮兮地叹道,“我命薄福浅,又不曾读过几日书,笨嘴拙舌,言语若有冒失之处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还望少爷切莫怪罪。”
  严禛心道,分明是巧言令色,嘴上却说:“无妨。”
  语毕,严禛定定看了他片刻。
  一身真红罗地长褙子,外罩素纱宽袖大衫,襟前缀着秾朱丝线绣成的重瓣山茶纹,花影深浓,几欲透出薄如蝉翼的罗衣。
  “多谢少爷。”宫粼抿唇沁出梨涡,发间的鎏金步摇冠点翠幽蓝,珊瑚绮丽,簪头悬下一串珍珠坠子,颗颗浑圆如月露,随着轻浅的呼吸,在他白皙的颊边微微晃动,“少爷要进些橘皮汤醒醒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