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前因
作者:余合伞      更新:2026-08-09 16:17      字数:1630
  “闵先生,今天是有喜事?”
  孟信将怀里的大三角尺换只手拿,摸摸脸,道:“韩兄何意?”
  化学先生韩连生比出两根手指,推着自己的嘴角往上提。
  “您这样,一早上了。”
  孟信淡淡笑了。
  韩连生点头说:“您这一笑,有点子百媚生的气质,就是不知哪位君主要不早朝了。”
  孟信笑容更开阔,“韩兄兼理一个国文先生也不错。”
  “那自然。楼上黄昏望欲休,玉梯横绝月如钩。芭蕉不解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韩兄好文采。”
  “有感而发,瞧见刚才那位姑娘的衣裳了吗,绣的就是这副画境。”
  孟信勾唇淡笑,不语。
  “闵先生,到底什么喜事,说出来,为兄也替你开心开心。”
  “只是想起一件旧事。”
  韩连生体察微笑,继续大发诗兴,“青鸟不传云外信......”
  丁香空结雨中愁。
  这是孟信第三次见到这个孩子。
  骨瘦如柴的小女孩,穿着邋遢的袄裤,笔直的身体,窟通跪在落雨的地面。
  漫天淫雨,细密如针。
  她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脆。
  “保爷,求您告诉我,什么价,您给我个价,我去偷去抢,要不跟妈妈说,换我去,换我去行不行,月儿在生病,她在发热,断断续续两个月了,保爷,求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姐妹俩……”
  磕在地上的头,砸起一轮轮水花,雨越下越大了。
  “小姑奶奶,您也行行好,人老爷们就爱玩洋马,月儿那副模样,您替不了啊,”
  “钱,价钱,您说个数,我给您弄来,您劝劝妈妈,换别人,月儿会死的,保爷您是好人,您救救我们姐妹,我会报答您的,真的。”
  雨水打在砖瓦,眼看两人迈进妓馆,那孩子膝行追着龟公还在苦苦哀求。
  孟信望向天空中投来的雨滴,根根针脚,像扎进什么地方,凭空织出一张巨大的罗网。
  “……其实我也不怕告诉你,月儿这病,就是故意弄的。要的就是那股子热乎气儿,你还小,不明白的。一根条子吧,你能弄来一根小黄鱼,我就帮你去劝劝掌柜的,唉……”
  咚咚咚,头磕在青石台阶上的声响。
  “谢谢保爷,谢谢保爷,我会报答您的,真的,我会报答您的!谢谢保爷……”
  孟信从这天起,就发现不对劲,似乎身后长出一根弦,崩得头皮发紧。
  连动作都变迟缓。
  他在行动前,总是要将路线多踩几遍。
  从王府到东四,不管怎样绕,出城的路,都绕不开那条花街。
  于是,他总能见到那个孩子在骗人。
  说她手段不高明吧,她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行骗。
  说她高明吧,长街上疾驰的马车,她飞扑去拦,拦下后说词不带换的,老爷好心救救我。
  连年饥荒,谁会出一两金买这么个一无是处的小丫头。
  孟信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虽说这次行动干系重大,袁项城允诺他的父亲一方诸侯,世代其昌。
  允诺为汉官创建一个新的气象,为百姓创建一个新的气象。
  他反正无所谓。
  他算什么东西。
  只是朝廷里一件不能见光的工具。
  果真,行动当夜出了岔子。
  烛光幢幢的暗室,角落里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孟信揭开厚厚的黑布,铁笼里关着一个孩子。
  高鼻深目,蜜色的皮肤。
  像个舶来娃娃,茶色瞳仁揉进一抹碧色,卷曲的长睫毛忽闪落下再打开。
  还活着。
  赤裸的上身,下体戴着银白的铁器——贞操锁。
  孟信回到尸体旁,上上下下翻找,摸出一把钥匙。
  只能打开铁笼。
  烛光幢幢的暗室,黑衣杀手寻遍所有角落,终于找到开锁的钥匙。
  扔进笼子里。
  耽误的时间太多,太多。
  护军围满王府,杀出一条路。
  马车飞奔而起。
  还有逃出城的机会吗。
  还有再见到那个孩子机会吗。
  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身体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马车骤然刹停。
  孟信一个倾身扑到软布帘边。
  “老爷好心,救救我!”
  他听到,啪地,一声响。
  弦,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