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人间多病骨,竟留方寸驻痴儿(剧情李敬行
作者:
余独何人 更新:2026-08-12 15:26 字数:3663
年前除了闹得沸沸扬扬的李叁郎削职一事外,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当属李敬诚和鸷刀卫的斗法了。李敬远被拿了都虞候的职,理论上鸷刀卫也被交给了新任虞候李敬诚。但这么多年来鸷刀卫一直在李敬远名下,历年犒赏拨付、选兵教习都是他亲手把持,豢养得和他的私部也没区别,怎么可能服得了李敬诚。而李敬诚虽看上去有些纨绔习气,但乃魏州本地军籍家族出身,对上鸷刀卫腰杆子硬得很。加上他和李叁向来不太对付,之前明里暗里吃过他不少亏——甚至吃过鸷刀卫的亏,这一接手,可不是炸了锅了!
先是鸷刀卫封赏被削导致来点卯的不足半数;再是小年当天李敬诚下令他们搬营房;接着就是鸷刀卫几个刺头大摇大摆在营房门口磨刀,差点和李敬诚的亲兵火并;李敬诚压不住人,气急败坏之下,报了哗变要拿军法砍头了!
这一连串下来,牙城子城真是看了好一通热闹。最后闹到李绍威那里,鸷刀卫五百多的编额被削成四百。李继璋这位新上任的行军司马则以“各营一体核定、加额无章可循”为由,把他们的伤残抚恤和遗孤补贴降了一等。而李敬诚虽然依旧领职,但到了让使主收拾烂摊子的地步,整个腊月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何钰躺在李敬行膝盖上,他一边给篦头发,一边把这些事情当做趣谈慢慢讲给她听。何钰甜腻腻地笑,也不管他在说什么,伸出手指戳他的脸颊。
这日是岁除的前一天,魏州城的节庆之气已经相当浓厚了,岁除市上人声喧沸、棚帐连绵不绝。刚刚两个人一路逛来,只见各色傩具、柏秸桃板分列道旁。食摊烟气袅袅,干枣、栗、胡桃堆迭筐中,间或有漕运远道运来的昂贵柑橘。胡商带来的裘皮琥珀依次排开。满城都在为除夜备办物件。
何钰走累了,于是此时两人正在一间酒肆里歇脚。屋内炭炉生暖,楼下大堂的人语、店厮哼唱的俚曲隔着层楼阁隐隐传来。李敬行坐在坐席上,何钰粉色罗裙曳地、散着青丝躺在他腿上,拿起一张刚刚在市上购得的傩面把玩。集市人太多,两个人又都生得有些扎眼,路上行人时常侧目。于是她刚刚在集市上买了手上这两只彩绘傩面,自己戴上一只,又给李敬行扣上一只。之后走得便顺畅许多。
忽然有店厮前来敲门:“郎君、夫人,有一位卖傩面的摊主来找二位,说是刚刚摊子上二位尚未偿付价钱,特地寻到此处讨要。”
李敬行和何钰对视一眼,都有些困惑。何钰坐起来,眨巴眨巴眼睛,她可是亲眼看着李敬行掏钱的。那个摊主脸上也戴着面具,当时抱着手臂看他俩,伸出一只手接了钱的。
李敬行放下篦子,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寻来了,便请来说话吧。”
阁门一开,一身市井商贩打扮的男子迈步而来。他身形修挺,脸上依旧戴着彩绘傩面,眉目口鼻尽数隐在斑斓纹饰之下,只余下一双眼睛自面具缝隙中投出。他进来虚掩上门,站在那里打量阁中二人。
李敬行辨认审视着他,脸色逐渐冷下来。
何钰伏靠在李敬行身边,还没意识到不对。而那人已经上前数步,径直往何钰面前伸手:“少夫人,买口钱呢?”
何钰大窘,听出来是谁了。李敬行霍然起身,一把革开他伸到何钰眼前的手臂,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李敬崇取下面具看李敬行,脸上也带着冷笑:“别太不识好歹了,老七。只许你‘贾氏窥帘韩掾少’,不许我讨个买口钱?”
李敬行自冬至那遭,已经猜到李敬崇对何钰肯定有些什么,压根不想听他在这里扯,长臂一伸,扣着他的胳臂就要把他拽出去。李敬崇哪里肯善罢甘休,腕间一转,筋骨滑脱,卸去些力道,脚下退半步钉牢在厚毡地上,身形维持不动。
阁间狭小,两人近身僵持。李敬崇猛地抬肘,臂锋横压过去。李敬行侧身旋腕,反手扣住他肘弯,手指力道极狠。两臂相交、筋骨相抵,短促两声闷劲轻响,室内气流骤然绷紧。
几招交手全是贴身短打,两人心中皆有顾忌,不敢高声呼喝、大肆冲撞。
何钰已经慌慌张张起身,散着头发,像只粉蝴蝶般扑到两个男人中间:“嗨呀,别打别打!”
两个人都没松手,但也没继续下去了,互相僵持逼视着对方。何钰挽李敬行胳臂,有些心虚地软声道:“算了算了,他要就给他嘛……别气别气……”
李敬行收手,低头看她,脸上并没有怒色,反而微微含笑,真的从鞶囊中取银铤来。李敬崇伸手,却不是拿银子,而是穿过李敬行的手臂一把揪住了何钰,猛地一拽,何钰一个踉跄就被扯到了李敬崇怀里。他低头含住她的软唇。
买口钱,当然是要她的口了。
何钰呆住了,甚至来不及反应,下一息李敬行已经攥住李敬崇的后领揪开,一拳砸上他面门。李敬崇早有防备,一掌接下拳锋,连退两步化解气力:“七郎哪来这么大火气?你把自己当李继璋了?”李敬崇一边躲他的拳脚一边嘴上不歇,道:“我与她翻红浪那会儿,你尚不知在何处呢。”
李敬行面上肌肉抽动了一下,膝尖猝然往上顶撞向他腹部,李敬崇吃痛后退,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山水折屏。雅阁之内顿时屏扇倾侧、四处凌乱。
李敬行还要上前,何钰被这场面吓住了,怕出事,喊李敬行:“七郎——”。李敬行立刻回头张开手臂,何钰伏到他微微起伏的胸口,搂住他腰,有些羞又有些怕。
李敬行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覆住她的唇,一个温柔了然的吻。何钰仰着头迎他,两个人缠绵厮磨。李敬崇缓过来了,束发松散地坐在地上,支着膝似嘲似笑地看着踮脚亲李敬行的何钰。
店肆此时又来叩门,是端着酒菜上来了,李敬行开门,店肆看里面场景,直“哎呦”,李敬行歉然道:“方才有些口角,惊扰店家。”说着取了一贯钱赔礼交予又惊又喜的店肆,接过托盘合上了门。
他端到何钰面前坐案上,让她用些,然后坐到她身后帮她把头发绾起来。李敬崇站起来,松松地坐到何钰对面。李敬行一边拢何钰的头发一边警告地睥他一眼。李敬崇挑眉,这次没做什么了,只是慢悠悠取了酒杯给何钰倒了杯酒。何钰怕情况又要坏,一边挟了一箸羊肉转身喂到李敬行嘴里,一边把胡饼往李敬崇面前一推——望他多吃饼少说点罢!
李敬行张嘴接了,含笑看何钰。何钰看他笑起来甚是好看,也抿嘴笑了。李敬崇给自己也倒了杯酒,面上又恢复了懒懒的神色。只是气氛还是继续僵持着。
何钰却觉得已经结束了,一边啃饼一边说起别的事情。马上过年了,战事暂歇,魏州正月热闹,可玩得多,于是说起正月想和李敬行去哪里玩。李敬行给她布菜,看她这么高兴,没说他猜正月李绍威可能要提前下掉邢州的事情。何钰看一眼李敬崇,又想起李敬诚这位新任都虞候的事情,问:“话说如果四郎君担不了虞候,阿翁会让谁担任?”
李敬行其实不太愿意提某个人,但还是温声道:“大概率还是会给李叁郎……李敬诚本身就不可能长久任虞候,义父不会让魏州本地军籍出身的来任此职的”。李敬崇没说什么,也默认了这番话。
何钰道:“那会给你们俩吗?你们正好都不是魏州出身。”
李敬崇正喝着酒,闻言失笑。李敬行轻声解释道:“不会,虞候之职是为爪牙,在于义父信重。此事断然无我。”
何钰默然,又想起陆明辙告诉她的事情,换了个话题说给李敬行听:“新上任的陆判官和我说,准备拟个案,让春后各州暂停民夫征调一个月,便于百姓种地……还有其他条目,说想开春重开各州的悲田养病坊收拢孤寡,各州营中年过四十无所归的营妓也拨入其中给养……真是好事,若能做起来,世上便要少许多哭声了。”
李敬行见过这位小陆判官,非常年轻,书生底色,大约心间还揣着几分“致君尧舜”的旧梦,跟着李继璋在仕途上蹉跎了几年,一朝得了实缺,便急着想把民生之事一一补上。
李敬行知道许多事情上没办法落到实处,譬如战事一起,转运的缺口由各州州兵填补是补不过来的,还是会征调民夫耽误春耕;又譬如一旦开仗流民激增或者劳役增多,悲田养病坊之类的善政就无力维系。但他还是摸摸何钰的背,真心道:“是,我也觉得甚好。”
李敬崇扯起嘴角嗤笑一声。
何钰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反应。李敬崇抬眼看何钰:“小陆判官是好心不错,不过世间的好心是喂不饱几个饿殍的。陆判官撞南墙是迟早的事情,但好歹他是个男子,成败皆是一笔历练簿。而少夫人,还是少关心伤神这世道罢,可曾听过‘王孙莫学多情客,自古多情损少年’?多顾好你自己吧。”
何钰非常惊讶,搁下箸,看了他半晌,缓缓道:“我以为君乃多情之人。”
李敬崇把酒杯搁下,抬眼看她,笑着道:“错了,多欲者必然寡情。对世道多情则伤神,对人多情则伤心——说到底,都是多情伤自己。某之前还以为,少夫人也是和我一样的人呢。”他说着说着笑了,先看一眼李敬行,再看何钰。他看她的眼神既有嘲意和惋惜,又有猎人看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了然。啊,这个在他身下要过快活,在别的男人身下也要过快活的小娘子,居然是个多欲多情的呆子呢。
李敬行目冷如刀,道:“你也配和她相提并论?”
李敬崇有点累了,暂时不想再看这对痴男騃女。他喝完最后一口酒,起身,扣上面具,准备告辞。市集尚闹,他要回去继续坐在那些亲手描摹的傩面边上,悠悠望着往来行人熙熙攘攘的儿女情长呐。
何钰真的在思索着,最后抬头对李敬崇犹豫道:“你所说的,也许非常有道理。可——情居然是能忍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