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31
作者:尺素寄鱼      更新:2026-07-30 15:48      字数:4623
  伞下,那张脸苍白如纸。
  雷点从天边闪过,照亮了他的五官。
  纯黑的眼瞳,眼下一颗小痣,嘴唇紧抿。
  轰隆隆——
  雷声大作。
  伞从他的手中脱落,掉在地上,风呼地一下把它刮远了,伞在雨中翻了几圈,横倒在路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骤雨从他额前的碎发滚落,整个人被浇湿,仿佛下一刻就要腰折倒入水中。
  夏鲤愣住了。
  那是夏屿,尽管两年没有见,她还是能认出他。哪怕化成灰,她也不可能认错。
  他瘦了。
  整个人站在雨里,像是随时要被风刮走。
  夏屿垂眸,咬紧了下唇。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开了,钻进雨幕里,身影几乎模糊成色块。
  像是被雨冲刷成了碎片,要随水逝去。
  夏鲤想要动,却反应过来此时她与谢宇是保持着多么暧昧的姿势。他的手还放在自己的眼睛上,两个人距离不过只掌之距。
  她推开谢宇,就要跑进雨里。
  “…学姐,你要去哪?”
  谢宇拉住夏鲤,却看见她几乎泪眼朦胧的双眼。
  “…学姐?”他的声音小下去,“外面还在下大雨,你——”
  “抱歉。”夏鲤扯开他的手,毫不犹豫。
  谢宇沉默一秒,把伞塞给她,“快去吧,别淋湿了,会感冒。”
  夏鲤说了声谢谢,撑着伞扎进雨里。
  雨太大了,她一边跑,伞就要被风吹得飞出去。斜雨几乎打湿了她的衣服和裤子,路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鞋底,每一步都如同踏入汪洋,慢一点就会溺亡。
  水雾般的世界,所有东西都模糊成了色块,看不清,看不见。
  夏鲤没有看到夏屿。
  她在这里住了两年,这条路明明走了无数遍,每一棵树都记得清清楚楚。此刻却如同站在迷宫的无助女孩,她环视四周,觉得自己被关入了虚假的镜中世界,四周的景色诡异的一模一样。
  夏屿呢?
  夏屿呢?
  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是啊,夏屿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她的学校啊。他马上就要高考了,当然在家里休息。怎么可能跑到一千多公里的地方来?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她的学校?
  ……可是,那一双悲伤的眼睛,在雨中几乎被分割成千万碎片。
  她确信,那是夏屿。
  那是两年未见的夏屿,是她的夏屿,她不会认错的。
  那他现在在哪。
  他刚跑开了。
  他一个小孩突然跑来这里,刚才伞还掉了,会不会出意外?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那样悲痛的目光,几乎像把刀子剜在她的心口。
  夏鲤撑着伞,站在原地,看向前方,压根见不到人。
  这样的大雨天,能跑回去的全跑回去了,怎么可能会有人出来?
  ………
  所以,夏屿在哪?
  无助感伴随着痛苦愧疚一同袭来,她终于嘶喊出声,“夏屿——!”
  迫不及防,一阵狂风伴着雨水扑面而来,她的声音就被吞没了大半。
  她被困在只有雨声的世界,找不到夏屿了。
  她撑着伞哭了起来,下一刻,一只手却攥住了她的手腕。
  夏鲤转过身,果见夏屿站在她身后。
  …夏屿不会失约的。
  可是她来不及惊喜,就看见他浑身湿透了,旅行包的拉链上挂着的小鱼滴着水。碎发紧贴在额头,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流淌,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那一双眼睛,猩红,布满痛苦。
  “为什么…?”他问。
  声音被雨割裂成碎,沙哑得不成样子。
  “既然…”他喘息着,脸庞被水打得憔悴,澄澈的黑眸此刻满是痛苦。“既然抛弃了一切,舍弃了过去。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跑出来。”
  夏鲤反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最近的教学楼里拽,他任由她拽着,脚步踉跄。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夏鲤终于开口,“那你呢?”她盯着夏屿,声音沙哑。“你怎么突然跑到这里?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发,没有跟我说一声,妈妈也没告诉我,就这样背着所有人突然出现在这里——”
  夏屿看着她。
  面无表情。
  雨水从睫毛上滑落,啪嗒一声。
  忽然他笑了一下。
  “所以,”他说,“一切在你眼里,不过都是我的任性,自作多情。”
  “不是…”夏鲤下意识反驳,但迎上他微亮的眼睛,夏鲤知道他在期待她说些什么,可还是忍着心尖酸涩道:“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妈妈都没有发消息给我,你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下周就要——”
  “嗯,我知道。”
  他打断她,声音平淡。
  “我知道下周高考,妈妈也不知道我跑到这里,我也知道你觉得我任性。”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闪烁,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星星。
  “可是姐姐,五月的时候,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夏鲤呆愣原地,心跳失控,紧绷无比。
  “…你、你看见了?”
  “嗯。我看见了。”他笑道,“你说,你想我了。虽然你撤回了。但是,我全都看见了。”
  夏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全是水,他用湿淋淋的手指划开,按了几次才进去。
  他举起手机,把他们的聊天记录举在她面前。
  虽然,只有那行灰字。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那条消息蕴含着什么的意义。
  “我想了很久,很久。”夏屿说,“盯着屏幕看,期待你下一句会说什么。等不到,自己又想说些什么。但是,压根不知道应该以什么身份说这些。”
  他勾起嘴唇,露出虎牙,眉眼弯弯。
  “我那时候真的很开心,没想到姐姐竟然想我了。”但笑容持续不过两秒又慢慢凝固,“然后我又想——那她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她不来?她不来,那只能…只能我来了。”
  “姐姐,见到我,你开不开心?”
  夏鲤心口如同被重击,几乎碎掉。越好听的情话,在她耳畔只是一杯更加甘美的毒酒。
  以前她可以甘之若饴,沉溺其中。可是现在,她不可以。
  夏鲤摇头,疯狂摇头,哀声道:“夏屿,你别这样…你来找我可以跟我说,不是这样…不该这样!”
  夏屿冷笑,“我给你发消息说,你肯定不会答应我来。你会找一千万个理由,要考试?要比赛?不方便?你就是会这样说,夏鲤,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有人会比我更懂你了。”
  夏鲤沉默,哑言。
  夏屿的语气轻松了起来,“所以,我就没有跟你发消息。我想,我的姐姐有时候胆子小,不能把事情摆在明面。所以,我得偷偷来。”他握紧了夏鲤的手,强硬地把她抵到墙上,“我想,如果我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她总不能把我赶走吧?”
  沉默。
  雨还在下,从未停止。
  “……”夏鲤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你不该来的。”
  夏屿掐住夏鲤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说了算吗?又以什么身份跟我说?”
  “……”
  夏鲤的眼睛微颤,泪水无声而下。
  …
  夏屿松开了她,“好,你说了算。”他妥协,“你一直都说了算。你不想见我,我就不能见你。你不回家,我就只能待在那个空荡荡的家。你说什么,我都从。”
  “……别这样说。”
  “嗯,那你想要我怎么说?”夏屿轻笑,“那我们来叙叙旧吧。两年没有见,你交男朋友了?”
  “没有。”
  “没有?刚才那个人原来不是啊。真的吗?”夏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夏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话却卡到喉咙里。
  她应该解释,说他只是学弟,只是帮她弄了一下睫毛,可是…解释之后呢?
  解释之后,他要问她:那姐姐,你想我了吗?
  她该怎么回答?
  说想吗?
  说想——然后呢?然后让他燃起希望,让他继续陷落在这段不可能的关系里,让他、他们再一次被那些目光、伦理撕碎吗?
  她不能啊。
  她不能这样,不能因为自己的爱情就这样做。
  可是,她说不出。也说不出,“不想他”。
  她沉默了。
  “为什么不说话。”夏屿问她,双眼猩红。
  “姐,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交了男朋友就交了,有什么不好告诉我。我们不是家人吗?这有什么难以启齿吗?难道,你其实没有跟他在一起,你现在心里想的也不是他,而是一个难以开口的——”
  难以开口的…亲弟弟吗?
  夏鲤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皮肉,疼得她清醒过来。
  “因为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是我的学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夏屿重复一遍,两人沉默,他又开口,“好,那我不问你这个。”
  “那,这两年,你过得好不好?”
  夏鲤抬眼,愣怔地盯着夏屿。
  “有没有好好吃饭,冬天的衣服够不够。”他问的很认真,问题也很普通,“北方温度不比南方,更低。但多穿点衣服就好,所以,冬天的时候,你有没有买厚点的羽绒服?”
  “……买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室友呢。室友好不好。”
  “…挺好的。”
  “学习呢,累吗?”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
  这些问题,对于一对姐弟再正常不过。
  可是,夏屿却嘴巴微动,像是还有问题半卡在喉咙,无法宣之于口。
  ……夏屿想问
  你为什么不回家。
  你为什么挂掉电话。
  你为什么发了那句想我又撤回。
  你明明也想我,为什么——
  千言万句,终究归于一句。
  “你还爱我吗。”
  但他不敢问。
  因为问了,她也不会回答。
  毕竟,连过得好不好这样的问题都只用一个字两个字回答。
  夏鲤什么都不想跟他说啊。
  夏屿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好,我知道啦。”他轻声道,“所以你没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放在心上,无论做什么,你也只会后退。”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夏屿!”夏鲤大喊,心痛无比。
  “我说了我不会问了!”夏屿嘶哑吼道,“我不问了,你不是喜欢这样吗?你最怕我问那些你答不上来的问题,你最怕我说我想你,我不说了,我以后不会说了,这还不行吗?”
  他看着那双浸满悲伤的眼睛,心如刀绞。
  不是不在意吗?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
  夏屿哀痛欲绝,“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哭,为什么…”他几乎喘不过气,后退半步,双眼猩红,眼泪成了两道平行的河流,聚在一起,滴碎在地。
  泪水也是毫无意义的。
  他哭笑道,“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夏鲤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发了一句想我,然后撤回。你看见我,跑出来。又拉我到这里,对着我哭。”
  “你想我,我就来了。可你却不开心。”他哽咽道,“夏鲤,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几乎被撕碎。
  “你想要我退回那个位置,我退了。你想要我别来找你,所以两年我从没有催过你。你说想我,我赶来了。可是现在你又什么都不说…沉默沉默永远是沉默。”
  “我没有——”
  “那你说啊!”他几乎是哭吼出来,“你说啊,说一句话!你说一句,说没有在想我,你一点一点也不想我。那句话是发错了。说,说讨厌我。说你讨厌我,说你再也再也不想看见我。你说,说我很恶心。说我们永远不会有可能啊!你说——”
  他的嘴唇颤抖,眼泪完全止不住。
  像是哭了两年的河,蓄满了思念的苦汁。
  “你说啊…说什么都可以。你说我一句,骂我一顿,你打我一巴掌,把我推出去,让我死了这条心。”
  “夏鲤…你让我死心行不行…你让我死心吧…我求求你…”
  他的声音断了,整个人弯了下去,旅行包从肩上滑落,砸在地上,他蹲在地上,脸埋进臂弯,整个人蜷缩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夏鲤的眼泪无法控制,泪水跟着啪嗒掉落在地。
  作者:发现自己少复制了一段…(尴尬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