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牙套(1)
作者:n君      更新:2026-07-25 19:00      字数:3184
  “我以前做过这些。”
  她没有抬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哦?”
  女人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她的指节泛白,指骨突出,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揉碎了。
  “我以前是不好,我做错过事情,但是我知错了,我想改了,可是我那么努力我那么…我以为只要我够耐心,够温柔,够不求回报,你总有一天会看到我。会接受我。会——”她又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会需要我。”
  “但是你从来没有。”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我为了你回国,诚心的想做一个好姐姐,不僭越,我做了所有你说的那些事情。建立习惯,制造需求,创造独占的场景,我全都做了。我用这几年的时间,像一个傻子一样,做了所有我能想到的事情。我小心翼翼地计算每一步,生怕走错一步就会让你离我更远。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够耐心,够坚持,你总有一天会回头看我一眼,你会施舍我怜悯我一点爱,给我一个做姐姐的机会么。”
  “但是你从来没有。”
  “你从来不需要我。你从来不想我。你从来不依赖我。你就像一个完美的,自给自足的机器,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任何东西,我做的一切,你都看在眼里,但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个笑话。所以我放弃了。我不想再做那个傻货了。我不想再做一个人的时候想着你,不想再看到什么好东西都第一个想到你,不想再在你面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放弃了做一个好姐姐。我真可怜,真可悲,我从一个可怜的不称职的姐姐最后变成了一个爱上自己妹妹的可悲的疯子。”
  她几乎是卑微的求爱。
  任佑箐的身体她一遍一遍的索求,以此为锚点寻找属于自己的存在感,可是空虚的她本就空无一物,精神上的荒芜使得无法餍足,于是只能叫嚣着假装自己毫不在意的去苛求糖,实际上半生都在追求苦——她怕自己格格不入,于是掩耳盗铃,自作自受。
  贱。
  她觉得自己贱的要死。
  可是不贱她又会完全失去任佑箐,只有用一个精神病的身份来恃宠而骄,才能一辈子这样扭曲的赖以为生。
  “……你说的方法,我都用过。但它们没有用。因为你,你不是一个会被这些东西打动的人。你不会因为别人对你好就依赖别人。你不会因为别人照顾你就离不开别人。你就是,你特么的就是一块石头。捂不热的石头。”
  你很平静。
  你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任佑箐永远不会需要你、永远不会依赖你、永远不会属于你的事实。
  “你说得对。”任佑箐说,“我不是一个会被这些东西打动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任佐荫的手,冰凉而柔软,像是一条蛇缠绕在任佐荫的手腕上。
  “但那不是你的错。那是我的问题。”
  她微微前倾,凑近任佐荫的脸,近到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大,瞳孔幽深,像是两个黑色的漩涡,要把任佐荫的灵魂吸进去。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我不是一个正常人。我从小就知道。别人有的情感,我有一部分没有。或者说,我有,但是很弱,弱到几乎感知不到。感恩,愧疚,感动,这些词对我来说只是词,我知道它们的意思,但我感受不到它们。”
  “你对我好,我知道。你为我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但我没有办法因此而产生你想要的那种情感。不是因为我不领情,而是因为我,我没有那个功能。”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的努力是白费的。”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握紧了任佐荫的手。
  “我无法因此产生感动或者依赖。但我产生了兴趣。我一直在注意你。我一直在观察你。”她松开任佐荫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掌心贴着任佐荫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动作温柔。
  “你以为你在观察我,其实我也在观察你。你以为你在试图掌控我,其实我也在试图掌控你。区别在于,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而你之前不知道。”
  拇指滑到任佐荫的嘴唇上,轻轻按压她的下唇,露出一小截湿润的唇肉。
  ……
  “给你的。”
  任佑箐把磁盘抛过来,任佐荫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微凉。
  任佐荫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任佑箐,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疑问很明显。
  “监控室的权限不够你用的吧?只能看实时画面,存盘记录你调不出来,因为那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从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到现在为止,每一帧画面,每一个角落,你都可以看。钥匙是服务器机房的物理密钥。”
  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带着一种她不愿承认的、近乎亢奋的悸动。
  “为什么。”
  “你不是想了解我吗?这是一个捷径。从我的嘴里听我说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和我实际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亲自看到的,会更可信一些。而且,我也想看看——你全部看完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这,正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
  当天晚上,任佐荫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你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面前是十二块显示屏组成的监控矩阵,服务器机房的密钥插在主机箱侧面的锁孔里,旋转九十度之后,系统提示音响起,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文件目录。
  目录按年份排列,从很多年前开始,一直到昨天。每一年的文件夹下面又按月、按日、按时细分,文件名由数字和时间戳组成,整齐划一,精确到秒。整个系统的存储容量几乎被这些数据占满,可见这些年来的记录有多么完整和详尽。
  你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最早的那个文件夹。
  画面亮起来的瞬间,你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任佑箐刚来到这个地方的第一天。
  那时候监控还是黑白的。
  画面中的少女看起来很稚嫩,头发比现在短,刚到肩膀,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紧张也不害怕,只是安静地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她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清澈,平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一切的沉着。
  你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少女在各个画面中移动。你看到她被带到自己的房间,看到她在房间里检查每一个角落,看到她打开衣柜查看里面的衣物,看到她推开窗户测试窗锁的牢固程度,看到她蹲下来检查床底。
  你看到她在最初的几天里几乎没有说过话。你看到她在深夜独自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夜空,一动不动地坐上几个小时。你看到她开始探索这个建筑的每一个角落,记住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个可能的出口。
  你继续看下去。你看到任佑箐逐渐熟悉了这个地方的生活节奏,你看到她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起床,洗漱,整理床铺,然后坐在窗前看书,直到早餐铃声响起。你看到她吃饭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刻意延长进食的时间,又像是在利用这段时间思考什么。你看到她下午会去花园,不是去散步或者晒太阳,而是去观察那些植物,她会蹲在一株花前面看上很久,用手指轻轻触碰花瓣的边缘,研究它们的纹理和结构。你看到她在下雨天会站在屋檐下,伸出手去接雨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滑落。你看到她在深夜失眠的时候会赤脚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你看到她在受伤之后会自己处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眉头都不皱一下。
  ——原来她包扎的手艺是靠自己练出来的啊。
  你看到她生病的时候会自己找药吃,会自己倒热水,会自己裹着毯子缩在沙发角落里,安静地等待病程过去,从不向任何人求助。
  她从来不向任何人求助。
  她刚开始来的那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四万三千多个小时的监控录像。你一帧一帧地看过去,眼睛酸涩到流泪也不肯停下来,只是用手背胡乱擦一下,然后继续盯着屏幕。
  你哭了。
  你不知道你为什么哭。
  你继续看,你开着倍速一天一天的看。
  你看着任佑箐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长成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看着她的头发从肩膀长到腰际又被她自己剪短,看着她的身形从单薄变得匀称,看着她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下颌线条变得越来越清晰锋利。
  你看着她,正如她看着你。